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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天白日-1

劉正中對苟建孝的採訪裏,也感受到一種深深的悲哀。苟建孝一家的快樂與幸福,何嘗也不是因頂樑柱的折斷,而畫上了句號?
  
  苟建孝、支宏德、柳家林三人,清一色的農村背景,除了他們自己吃國家飯,沒有任何更顯赫的親戚可以背靠,倒還不如寧玉翠,還有個一退休的法官爺爺。苟建孝的老家,就在離關山鎮十裏地的大山裏。走進他家老居,三間土房,灰不溜秋,沒有絲毫亮色,幾乎聞不到現代化的氣息,傢俱全是舊的,連電腦也沒有。唯一“新”的是,有個長著漂亮臉蛋的老婆。不過一星期來,也折磨得不成人形,許多熟人都說:“猛見到她,真認不出秦愛華,怎黑瘦成這樣了呢,全沒了往常的生氣。”
  
  這些天,讀高中的兒子瘋了一般,不吃不睡,躲出去不見人,不上課。他抗議著,抗議誰,他不清楚,就抗議自己吧?他可以騎到到脖子上拉屎撒尿的爸爸,怎麼一下子不見了,被人殺了,還要遭受這麼多的謾罵,他比爸爸還不瞑目!
  
  劉正中見到苟建孝的鄉親,他們也都沉重壓抑。談起苟建孝,大家都搖頭歎息。在鄉親們的眼中,“阿孝”是個好人。他待人和氣,雖在鎮上做了官,但從不擺官架子,對鄉鄰都是笑眯眯的先打招呼。待老婆也很好,老婆在鎮上擺了個小攤,阿孝每天都來回接送。也不顯擺,家裏生活也不見得怎麼富裕,向來很儉樸的,可聽說苟建孝去那種骯髒地方去“瞎胡鬧”,還拿出四千塊錢顯擺,去扇打別人的頭,鄉親們實在不敢相信,紛紛說:“怎麼可能,這是阿孝嗎?過去的阿孝,可不是惹是生非的人!”
  
  可事實已經這樣擺著,只有不斷地歎息:“死得真不是地方。”不過,鄉親們仍然認為,這不能全怪阿孝,不良風氣把他帶壞了,要不是到處有那種骯髒地方,純樸的阿孝,怎會這麼冤枉的死了呢!
  
  劉正中也採訪了苟建孝的不少同事、領導,他們都表現出一種無法言傳的遺憾。鎮紀委書記屠雷宏,年紀比苟建孝輕,到鎮政府工作,也比苟晚好多。屠雷宏對苟建孝的介紹,不夾雜任何個人情感。他對劉正中說:“苟建孝原是個村幹部,普通工人,後來才一步步轉為國家工作人員。先後在司法所和信訪辦工作。關山鎮是個大鎮,百姓之間的矛盾糾紛錯綜複雜,調解工作很難做。每一個來訪的人你都要熱情接待、登記,然後到實地去協調,處理不好就會造成越級上訪,壓力很大。苟建孝是那種會做群眾工作的人,做到了‘要有耐心,不能是官僚主義’的特殊要求,得到了群眾的認可。這也符合鎮上熟人、老百姓對他的評價:對人和氣,沒有架子,也不惹是生非。所以,當警方發佈案情細節,‘苟建孝拿出一遝錢稱自己有錢,來消費就應得到服務,同時用這遝錢炫耀,還朝寧玉翠頭、肩部扇擊’時,許多熟人都感詫異,仿佛與他們認識的苟建孝判若兩人。
  
  “因為信訪工作做得還可以,今年2月,鎮黨委決定,把苟建孝調到招商辦,擔任主任。關山鎮的工業專案迅猛發展,所有這些工程專案的啟動,都會涉及農民的切身利益,土地糾紛啊,各類矛盾就更加突出。苟建孝的新職位,在民間和官場有兩種不同的看法。鎮上的生意人覺得這是一個‘有權’的職務,因為專案要順利進行,就得跟老百姓打交道,儘快解決糾紛,那些搞工程的必然要圍著苟建孝轉,好吃好喝招待著。
  
  “其實,苟建孝的這些‘權力’不值得一提,不就是協調工作、處理矛盾嗎,他既沒有審批權,也沒有土地使用許可權,他有什麼權力?外界誇大了苟建孝的級別,苟建孝的官小得很。副科級以上才是領導幹部,他是一個科員,不算什麼領導。支宏德、劉家林連公務員都不是,他們都是剛從外單位借調過來,協助苟建孝工作,是普通的辦事員而已。”
  
  末了,屠雷宏握著劉正中的手說:“請允許我說句沒輕重的話,希望你們記者,能客觀的報導人和事,讓天下百姓瞭解事件的真相,千萬莫用手頭的筆,將案件的水攪渾了哦!”
  
  聽說,今天是苟建孝被殺的第七天,苟建孝家人,為他做頭七。晚上,劉正中也去了,有一幕,劉正中看得喘不過氣來。
  
  家人請了一班道士,在家裏吹吹打打、哭哭唱唱,不知是寄託家人哀思,還是為苟建孝尋求熱鬧,免得他最後離家時,孤身寂寞。在“法事”中,有一個“喊魂”的儀式。在家門口的空地上,早搭好了一座高臺,一把長長的竹梯,靠在高臺旁。竹梯有13級臺階,全用錫鉑紙包紮好,亮晶晶的發著光。據說,是為了給苟建孝引路的,閃亮注目一點,免於苟建孝認錯了路,能順順當當的從竹梯上爬下來,回到家裏。這之前,家人要大聲呼喊,邀請苟建孝,他才肯回來。9點鐘時光,家裏突然安靜下來,只見苟建孝的弟弟苟建順,一級一級往上爬,爬到竹梯頂端,站定,慢慢喘一口氣,向著天空使勁招手,拼盡全力喊:“哥哥回來!哥哥回來!哥哥……”第三聲還沒喊完,只覺得天旋地轉,底氣接不上,靠在梯柱上喘氣。此刻同時,苟建孝的兒子,抱著竹梯的底端,哀哀的哭著:“爸爸回來,爸爸回來,爸爸……”已泣不成聲,軟軟的身子,靠著竹梯滑落下去。再看苟建孝靈堂前,妻子愛華,一聲“建孝哦”,早絕倒在地……在場者,全唏噓不已。
  
  劉正中不知不覺中,也淚流滿面。死者去矣,生者悲哀,再怎麼眷念叫喊,怎叫得回來?但那幾聲淒厲的喊魂,卻長長久久地響在耳邊,震撼在心中。一個家庭的破碎,實在太容易。
  
  7
  
  那案件也遠不是商局長想像那樣,一個通報,就介紹清楚了,倒是相反,越發纏繞不清起來。商局長洋洋灑灑的“萬言書”,引起的反響,竟然比洪水氾濫時的長江浪頭,還要洶湧。矛盾的頭角越來越多,爭論已不僅在案件本身,案件的外延不斷擴大。單就通報這個雞蛋上,也被線民挑出了許多骨頭。
  
  劉正中不斷點擊個網站雨後春筍般長出的帖子,目不暇接,文章帖子實在太多,要一一讀完,已是很難。但從已讀的文字裏,劉正中覺得,線民在雞蛋裏挑出的骨頭,主要有這樣幾塊:
  
  一。警方辦案有傾向性。刻意淡化苟建孝3人行為的前因,歸結為簡單的“酒後陪他人消費”。而對寧玉翠刻意提高“罪行”的檔次,“涉嫌故意殺人對其立案偵查”。
  
  二。否認自己以前的案情通報,避重就輕,將“按倒”改為“推坐”,“特殊服務”改為“洗浴服務”。
  
  三。置支宏德於案件之外,放任自流,未作任何控制。
  
  四。模糊4000元的來源,隱瞞案件背後的深層含義。
  
  警方這四方面的行為,引發了網路輿論廣泛質疑,各類QQ群、“寧玉翠”維權網、寧玉翠後援團等等,迅速建立;“寧玉翠無罪”、“烈女鬥貪官”是最主要的聲音。央視也組織投票調查,“寧玉翠屬正當防衛,應無罪釋放”的票數高達92%以上。網友“無敵劍客”,發起募捐,籌錢奔赴H縣,“代表”線民,慰問寧玉翠家人及她本人,到第一線直面“維權”。
  
  這些“異動”,直至5月21日前,並未引起官家各方太多的“重視”。B縣政府仍相當開放的對待媒體。
  
  還有,警方將寧玉翠送往精神病醫院的行動,也引來了不少麻煩。5月15日,河濱市電視臺到醫院採訪了寧玉翠,鏡頭畫面很刺激神經:寧玉翠的手腳,被繃帶捆住,她絕望的喊:“爸爸,爸爸……他們打我!”還不斷有內幕消息傳出,“有人”對寧玉翠說,叫她承認自己有精神病,就可免予死刑;也給政府、警方一個落臺階云云。
  
  此事立即震動了網路,聲討之聲震天動地,矛頭不但指向警方,也指向醫院,指責這是虐囚!院長的手機短信、電話爆滿,咒罵聲填滿了耳朵,日夜不得安寧,實在無法工作了。還有網友直接趕到醫院來聲討。網友“無敵劍客”就是在17日,趕到醫院,前來“慰問”“維權”的。
  
  劉正中就此事,專門採訪了縣公安局:河濱市安撫醫院有鑒定資質嗎?媒體報導,寧玉翠送進去後被捆綁,並哭著喊“爸爸,他們打我。”——對這事,公安部門有何回應?
  
  商志高局長,說得斬釘截鐵:“安撫醫院是H省指定的司法精神病鑒定的機構。那不叫捆綁,那是必要的保護性約束。正常的人都想得到:按撫醫院跟寧玉翠有仇嗎?跟苟建孝有親嗎?醫院有必要虐待她?至於她為什麼喊爸爸,只有她自己知道,但我可保證,公安機關沒有打她。”
  
  劉正中想,“他們”究竟是誰?公安機關、醫院方,都堅決否認打人,那還有誰會打她,莫非醫院同室的精神病人?
  
  商志高補充說:“這次辦案,我們警方之所以敢於開放、透明、開誠佈公,就是要表明,我們沒有私心,願意接受群眾輿論監督。我們信奉忠於事實,忠於法律的原則,一切按法律程式辦案。可就是有些人,喜歡捕風捉影、望文生義,把事實無限放大,這確實給我們辦案帶來不少的壓力。”
  
  劉正中問:“商局長,網路上對警方通報,引出了那麼多反彈,這與你們較多的改動原來通報的文字有關,線民指責,這些改動表明:你們警方辦案,有傾向性。你怎麼解釋線民的指責?
  
  商局長聳聳肩,伸臂攤開雙手,表示驚訝與無奈,說:“隨著偵查的深入,改變文字描述,這很正常。我們只能尊重事實,而細節的真實,就是‘推坐’,不是‘按倒’,這個有事實依據,有證人證實。那是一張單人沙發,人是躺不下去的。”
  
  5月18日,寧玉翠卻出院了,出院的直接原因,網上說,是因為5月17日,網友代言人“無敵劍客”,帶著寧玉翠的家人,去醫院看望寧玉翠,打破了警方不准探望的禁忌,報導了寧玉翠頭腦清晰,言行正常,揭穿寧玉翠“有精神病”的謊言(探望寧玉翠之事,下麵還要約略寫到)。因此,警方又把她帶到縣看守所。然而,此做法,沒能將網路爭鳴“壓下去”,卻是更多的口水在網上氾濫。其中有兩個話題,最被網友們津津樂道:
  
  寧玉翠有沒有精神病?她的精神病對誰有利?
  
  劉正中有個熟人,他是懂法律的,他也加入到這話題裏去。當然,他的帖子,屬於比較高檔的那種。劉正中摘要了幾段:
  
  “粗看這2個爭點,裏面的邏輯好像是:先鑒定寧玉翠有沒有精神病,然後,在一堆法律理論中討論她的精神病對死者還是對她比較有利。但是仔細推敲不難發現,邏輯其實應該是倒過來的:首先把她是‘精神病’的說法抖出去的,必然是認為她的精神病能把小官的‘調戲’行為掩蓋過去的,以為她是一個‘精神病人’,就足以說明‘行刺’的原因。這個出發點明顯是站在小官一邊的。有了這樣的事實:精神病人殺人,偵案、結案就顯得簡單劃一了。然後,再開始討論她是不是真的有精神病。經過網路一仔細討論,又發現精神病也不一定利於小官,因為小官‘調戲’的事實太明顯了。你調戲弱女子,弱女子奮起反抗,不管有精神病沒精神病,都有理。不過,無精神病的反抗,是‘正當防衛’,精神病人的反抗,是‘無理智’的盲目衝動。你們不是支持寧玉翠獲最輕、或不受處罰嗎,想想,選擇什麼有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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